優等 易菲

作者簡歷

易菲,本名蔡馨慧,逢甲大學中文博士。作品曾獲2019年「第20屆磺溪文學獎」、2022年「第19屆浯島文學獎」、2023年「第26屆菊島文學獎」以及2024「第十四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等。

得獎感言

當病歷是一張植鞣皮革,所有的病體或許就會有詩的質感吧!雖然現實不能完全透過想像來化解,但寫詩鍛鍊來的健康,又是那麼不可或缺!不然那些痛又如何排解,排解與生俱來的體質衰微。

感謝主辦單位,讓女體的舒張壓與收縮壓在自己的心跳裡找到意義。還好此刻,收縮的痛,可以被我當成詩一起節制。更感謝評審的青睞,你們都是良醫呀!

 

 

病歷表

姓名這個欄位養一隻病貓剛好

體重,是持續削減的日光

身高,不會高過房東的屋簷

至於職業要向你借一枝鉛筆

方便塗改;也恰如婚姻狀態恰如風濕

經不起風雨

某個節骨眼更像括弧(始終

未能閉合)

緊急連絡人這一格,想了很久

腦海載浮載沉的

只有一件空有人形的救生衣

 

我有遺傳自父親的高血壓

在耳道日夜施工的是

母親的偏頭痛——

是鎖進抽屜的月光反覆折斷自己

 

門診註記第三頁:

膽固醇指數是囤積半生的壞話

X光片顯影出肋骨折疊的防撞桿

但我並不想與世界衝撞

 

舊病歷一再複印,密密麻麻

整座城市在一張紙上像蕁麻疹

而藥袋背面集結的

所幸,是向陽的原生種植物

 

 

 

公寓大廈住戶規約

一、不得在夜間十點後製造噪音

──我輕輕關門,門框還是咳了一聲

那應該是空蕩蕩才有的回音

但鄰居在天花板拖動

他說拖動的是一朵雲

雲很重。他說任何漂泊都有行李

 

二、不得飼養寵物

──所以我把孤單藏進洗衣籃

與棉絮一起翻滾、乾燥

一直到孤單沒有情緒的味道

但是它掉毛。不得不承認

孤獨是我養的寵物

 

三、外牆不得任意裝設物品

──視線只能垂直,落地生根

反正在陽台,我並不仰望

向上看

要的就太多了

 

四、頂樓不得私自佔用

──雖然天花板低到只夠躺下

我學會斷捨離

丟棄最多的是他的抱歉

 

五、車位不可轉讓

──誰的車門緊貼著我的出口

每天早上我們同時倒車離開

從未正面遇到。如果轉讓

一致的方向燈

他可能把我的寵物也載走了

 

蕭蕭 評語

  以既定的表格、規約,無所羈勒地展現詩人的想像與機智。如〈病歷表〉中的姓名欄,填寫的是「養一隻病貓剛好」,將自己與病貓完全疊合;身高,不會高過房東的屋簷,職業欄要借鉛筆填寫,方便塗改。都顯現了現實壓逼的無奈與苦笑。〈公寓大廈住戶規約〉則將死硬的規約與柔軟的人間情相繫連,虛實相互對應,無聊處看見有心的鋪排,隨轉隨讓,處處有詩的生機。

 

江文瑜 評語

  〈病歷表〉一反現實生活中「病歷表」的填寫,本詩以幽默的方式呈現每個欄位的另類書寫,讀來令人會心一笑,跳脫病歷表給人的恐懼不安感;尤其本詩的最後兩行「而藥袋背面集結的/所幸,是向陽的原生種植物」讓人聯想到,醫生開出的藥並非化學合成的西藥,而是具有正面療效的植物草藥。這樣的結尾讓本詩在幽默機智以外,更蘊涵光明的療癒希望。

〈公寓大廈住戶規約〉延續前首詩的幽默風格,每段的第一行條列出公寓大廈住戶規約,而其他行數卻一一戮破這些規約,以詩行的衝突性製造趣味性。此外,本詩也藉由規約與現實的對比,間接刻劃出公寓生活的孤獨與空間的侷限,這是一種具有技巧的書寫方式,讓本詩的語言獨具一格。

 

顏艾琳 評語

  這組的得獎作品以病歷表跟公寓大廈住戶規約,兩種表格來書寫生老病死,住壞成空,張顯主題深具企圖。第一首明講疾病有遺傳,也有外在累積而內蓄成病的,書寫出自己跟人際關係的疏離,以及情感婚姻的風雨,卻沒有營救或緊急的聯絡人,生命孤苦;身心雖然病徵繁多,所幸用藥得宜,仍有一絲求生的希望。第二首透過黑色幽默,舉重若輕的文字,寫出了公寓共居的不便,讀著讀著卻感受到句子滲出了小市民心酸的淚水。這兩首詩都必須填表與個資,遵守世俗的條款約束,可謂寫實風格的佳作。

 

袁瑋 評語

  作者這兩首詩的寫作都運用了很強的觀念性,把兩張表格作為基礎和框架,犀利的指出我們的生活是在套用一個又一個表格,冷冰冰的規劃,按部就班的進行著。同時詩人使用了冷峻的語言風格,描寫著充滿溫度的生命,同時無時無刻不混雜著生活360度無死角的遺憾,這些都是事實,如同黑色幽默一樣,解構著被異化的現代生活。這兩首詩是發問,而必然無解。

 

田原 評語
  初讀〈病歷表〉和〈公寓大廈住戶公約〉這兩首詩,非常好奇作者是一位什麼樣的女性。單是讀這兩首詩,很難判斷詩中隱含了多少作者的真情實感,或許作者是具有超越虛與實表現能力的詩人。從這兩首詩中不難看出,作者在詞語的叢林中為組建自己的語言秩序做出的努力。無論是對疾病的思考,還是對公寓住戶公約的敘述,都會窮思竭想,去挖掘無限的詩情。語言親切自然、透徹有力,在盎然豐盈的意象中,客觀與主觀重巒,帶給讀者耐人尋味的不確定性。詩人用這種獨特的個人經驗,在嘗試寫作的多樣性的同時,也十分明確地向讀者傳達出了抒寫的物件和表現意願。這兩首詩的語言與詩情的流暢性十分一致,閱讀時既會帶給你審美的愉悅和快感,又會為你留下回味不盡的思考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