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作 卓伊芸

作者簡歷

卓伊芸,畢業於快消失的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小孩的母親,於2024年開始創作詩。覺得如果再不投稿,那個我曾經念書的地方就要不見了。

得獎感言

先生很喜歡寫詩。因為他一直寫,我就一直讀。有一天文藝系的乙軒學姊跟我討論一首我根本讀不懂的詩,讀完我有點啟發,就開始寫什麼是寧靜和快樂,結果他告訴我:「你寫的是詩。」我開始一直寫,寫了就貼臉書,常常01讚,感覺既有人讀又沒人讀,鍛鍊我的不要臉。

但我終究還是要臉的,我害羞又自卑,從來不敢問先生感想和評論,每天自言自語,懷疑自己寫的是不是詩,寫了一年,有了長詩就投看看。謝謝一直創作的先生,我愛文藝系。

 

 

家蠶

桑葉擺進盆中,像一封信打開

我從中爬出,純黑,細小,看不見五官

從未學飛,就被說服要靜,要蜷縮,層層折疊,只剩蠶食沙沙

我有一百個孔,會痛、會潤、會流

但只能在深夜,流出綠色的血

他們點頭,為我不哭不痛沒有聲音

生來為人織夢,在我吐絲時掂量:

純白渾圓,不耀眼,不失重心

像一批公版的經緯,最適合織婚紗

絲裡有光,光匯聚成路

盡頭不是我的名字,而是他的獎章

 

我看見蠶蛾展翅只飛了五寸,就墜回鍋中

夢是蒸氣織成的光,湧起時最美

死後被拾起,一雙結繭的手,為人索緒取絲

我曾經會反駁,會嘔吐,會呻吟

現在我只是家,一方屋頂下的豕

吞下他遞來的葉脈,抬頭吐絲

親手將天空一絲一縷,編進自己的白色囚衣

 

我問一只倒立的蠶蛾:「生是什麼?」

她不吃飯、不說話,只是一顆顆的產卵,像是回答

這就是乾淨

 

 

 

我同意

她學會愛,在學會啼哭之前。

她親手拆下脊椎,疊成軌道,

心臟通往城市,骨骼繁榮成高樓,聲音被扣成鎖鏈——沿路叮叮噹噹。

她經過所有結點和門戶,弄出聲響,試圖說明:意義是什麼

避開被禁止的,只挑選一些看起來像意義的詞,

比如奉獻,比如分工,比如愛,

但不能是:沉默

沉默是專屬她的信仰,不必解釋,也無須傾聽。

 

所有的語言,都為她取上代稱,進城的火車,來回碾壓她的本名。

身分貼著編碼,額角、骨盆、脖頸,被反覆標價。

揀貨、加工,她組裝,但不能宣揚,

手臂被拆解成舉和落,回應需求,不回應夢。

當夢被疼痛喚醒,疲憊成為必備,

一個被需要的代稱,比被遺忘的本名真實。

 

他們說:她生來如此。

風穿過指縫,繞進她空洞的胸口,

模仿心跳的脈動,發出低聲鳴泣。

她不確定,那是風聲,還是自己。

 

星星記得她剛出生的聲音,月亮背誦著她的名字,

她抬頭看,星星也是她,太陽也是她,她不願低頭,看自己。

剖開眼睛、剖開嘴巴、剖開手腳,掏空,使她感到完整。

新的她,從黑洞回來,她不確定,她還是不是她。

 

有人伸手,她就忘記恐懼,像一種古老的默禱。

拿走一點毛髮,拿走一點骨頭,拿走一點牙齒,拿走一點聲音。

當她已不能言語,她發現她的聲音在教育孩子:

這是愛。

「我同意」

孩子說,在學會啼哭之前。

 

 

 

顏艾琳 評語

第一首透過蠶桑的養殖過程,譬喻女人嫁入傳統家庭生活,一生如蠶,縛繭自囚,吐絲為織就別人的錦衣,從生至死都在犧牲付出。這種以文字側寫上一代母親婆婆媽媽輩悲苦辛勤的身影,讀來仍令人心有憐憫。

第二首的我同意,似乎把傳統女性天生具備的母性大愛,扶持老公成家,餵養一家大小的種種任勞任怨,沉默以對,甚至臨終前交代子女的仍是無悔叮嚀,重重的為女性畫像,塗抹了一筆沉重的筆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