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歷

江凌青,1983年生於臺中,英國萊斯特(University of Leicester)大學美術與電影史系博士(教育部公費留學)。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臺北文學獎與國家文藝基金會的創作補助,出版短篇圖文小說集《男孩公寓》(臺北:寶瓶,2008),並且也獲得多項藝術評論與研究獎,包括世安美學論文獎、數位藝術評論獎與國家文藝基金會藝評臺首獎。現任中興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並發表藝術評論於國內眾多藝術刊物。

得獎感言

異國開始了我的博士班學業以後,我已很久沒有寫詩。過去五年來,我的生活逐漸被那些強調邏輯推論的學術論文占滿,學術圈內人彼此閱讀的重點之一在於扒出彼此論點中的缺陷,而所謂的論點其實又時常是建構於對另一種言說的批判之上,環環相扣形成一種高度緊繃的關係。回到臺灣以後,我日日搭乘公車往返工作地點與自我出生以來便居住的小鎮,而馬路兩旁的風景,就成為我暫時從上述的緊張關係中起身時,發呆凝望的事物──於是便有了這兩首詩,紀念我每日的通勤,以及我離開這座島嶼多年,仍未學會用那些環環相扣的邏輯推論來解決的疑惑。

 

〈鐵皮島〉

我從一個很黑很長的洞穴走來

走回這座長滿了鐵皮的島

鐵皮在日光下,亮出它們的全部

全部:「我們有規律的皺摺,但是沒有厚度」

它們字正腔圓地演說

彷彿詩從來都不存在

 

有人告訴我,這些不顧一切地覆蓋著地表的鐵皮

就是,這座島原有的皮膚

醜了些,但是很耐用

少了些厚度,但是壞了也

不會讓人惋惜。「這是一件好事哪!」

島嶼上的居民習慣將自己看作裂縫裡的雜草

 

有人告訴我,這些賴著不走的鐵皮

是這座島被放火燒傷後的植皮

手術過程如此倉促,縫線都還來不及

和傷口準確地交媾

該好好活著的部份,卻總是在逃難

傷口一直出血,卻沒人有資格說痛

 

在密不通風的鐵皮島裡

我們忍耐著西曬,眼看著磨石子地板上細細漫出的,

來自大海的另一邊吹來的黃沙。

只能摸摸那張還能滲出汗的,

面貌模糊的臉

然後看向那個本該有窗的位置

 

〈沒有人行道的國家〉

路也成了一具被眾人監視的身體

他們凝視,急著用手去指

他們挖開,迫使

行人繞道而行

因為這是正義

 

門口的盆栽,悄悄捏出一條

躡足的界線(便宜、保固、仲介楷模)

和隔壁早餐店那兩大口蒸籠冒出的熱氣,一起

坐在緊鄰交通的位置

因為這是正義

 

重新裝潢的醫院,只換了玻璃門

門上的倒影排出會按喇叭的星陣

和那群蔓延到消失點的機械馱獸,一起

搔弄馬路的唇緣

因為這是正義

 

工地旁的公車站牌

扛著密密麻麻的那些

很近也很遠的地名。俯瞰塞滿路邊的變電箱、電線杆、玻璃方盒裡的檳榔西施、

由外勞推著的輪椅阿伯、駝著背推一整車資源回收的阿婆、拉著一箱課本的小學生、

搬了一張凳子在銀行門口賣彩卷的……

 

在這座擁擠得放不下人行道的城市裡

沒有人向愛情大喊萬歲

南國棄守南國,向自己說了再見

只剩光陰宣稱它還是一種故事

在家和路之間的窄縫裡變形成蒼蠅

 

向陽 評語

〈鐵皮島〉和〈沒有人行道的國家〉兩首均以反諷語法,刻繪當代臺灣社會的諸多亂象。鐵皮島以「鐵皮」為島的皮膚,「有規律的皺褶,但是沒有厚度」是深刻的沉痛之語;〈沒有人行道的國家〉末句「只剩光陰宣稱它還是一種故事/在家和路之間的窄縫裡便形成蒼蠅」更是針砭入裡。

 江文瑜 評語

〈鐵皮島〉在選材上相當特殊,以「鐵皮屋」的意象批判臺灣直接而缺少厚度的文化,是一首觀察臺灣歷史與文化的社會詩,行數不多,卻一針見血點出臺灣的問題。「鐵皮」的隱喻貫串全詩,意象一致而互相呼應,例如:「規律的皺摺,但是沒有厚度」、「島原有的皮膚」「壞了也/不會讓人惋惜」、「賴著不走的鐵皮/是這座島被放火燒傷後的植皮」等。詩中透過鐵皮屋也批判了臺灣人對於缺少厚度的無感,例如,「島嶼上的居民習慣將自己看成裂縫裡的雜草」、或對被殖民的無奈感,例如「傷口一直出血,卻沒有人說痛」、還有對來自中國的不良影響的忍耐,例如「我們忍耐著西曬,眼看著磨石子地板上細細漫出的,來自大海的另一邊吹來的黃沙。」這種種的檢視臺灣人身份/被殖民的歷史/臺灣與中國關係的三方面的融合,分別在三段中呈現,總而言之,「以小喻大」的詩手法,成功營造詩在處理社會文化上的批判議題。

〈沒有人行道的國家〉以「人行道」的意象批評社會現象。透過四段詩行的鋪陳,從不斷開挖的路、侷促的空間擺設、大量的車群、擁擠的公車站牌附近,檢視這個城市。從整體表現來看,本詩在社會批判上,詩行有不錯的表現,「缺乏人行道」的意象貫串一致,選擇「人行道」的隱喻也算是創新,但整體的力道稍弱於〈鐵皮屋〉一詩,尤其第四段的條列式的長詩行,有點破壞整首詩在形式上的一致,如能將這些條列式的排列重組,或許會增加本詩在整體上的閱讀密度。

 蕓朵 評語

〈鐵皮島〉以鐵皮佈滿的島嶼諷刺現實生活中醜陋的部份,以醜的意象與作者對於島嶼的印象融為詩中的意象,是一首很好的社會詩。另一首〈沒有人行道的國家〉以人行道被傷害挖掘、商家違法霸佔、馬路、工地等意象,擁擠的生存空間是國家(城市)可悲的生存,以諷刺的角度,透過都市意象的堆疊控訴種種荒謬情境,書寫老練而令人動容。

 黃梵 評語

新一代中用象徵寫詩的並不多,多數更願意用隱喻來處理棘手的題材。但這兩首詩,都可以視為用象徵寫臺灣政治的佳作,尤其〈鐵皮島〉的象徵含義,用了更悲蒼的語調來呈現,鐵皮有如這個社會傷口結成的硬痂,而島似乎指涉著這個社會封閉的狀態,讀來令人深思,鐵皮島的指向更是意味深長。而〈沒有人行道的國家〉,通過疊句“因為這是正義”,改換了一種反諷的語調,整首詩把路看作是一個身體,受到監視和殘害的身體,只是意象與政治象徵含義的結合,不如〈鐵皮島〉巧妙、準確。

瀟瀟評語

〈沒有人行道的國家〉作者用反諷的文字掃描出一幅幅後現代生活的支離破碎的生活畫面,讓人感同身受。

“在這座擁擠得放不下人行道的城市裡,沒有人向愛情大喊萬歲”。這就是後現代生活對人造成的擠壓、焦慮和空虛。反之,“路也成了一具被眾人監視的身體”。相信凡是中國人對“他們挖開,迫使行人繞道而行,因為這是正義”都有切身的無奈感受,這就是我們當下遭遇的活生生的場景!“沒有人行道的國家”就是“沒有人性道的國家”,其實就是缺失人性,缺少人文關懷的的國家!作者細膩捕捉到日常生活中的細節,很智慧運用了漢語的諧音,直達思想反省的要害。

〈鐵皮島〉,把鐵皮喻為一座島的皮膚,很有新意,但整首詩的敘述和語言的指向有些模糊,雖然詩中有強烈的疼痛感,但缺少拍打心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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